附中仔许固令 | 钱海源

钱海源(原湖南省美协副主席、中国美协评论委员会委员)

 

(一)

 

画家许固令说,他最喜欢人家对他的称呼是:“‘附中仔’许固令”。

说起来,我和“附中仔”许固令都是毕业于广州美术学院附中的老校友。所不同的是,我1961年附中毕业升入本院雕塑系,许固令才于该年秋季考入附中。而到他1964年附中毕业之时,适逢其时政治上越来越左,迫使广州美术学院关门停课,全院师生统统被赶到农村去参加“四清”运动。许固令在毕业以后,带着不能继续上学的遗憾离开校园,所幸的是能够留在广州工作。

20世纪50和60年代的广州美术学院暨附中,大学与附中学生的总人数相加,不会超过四百号人。大家同在一个校园中学习与生活,学院的师哥与师姐与附中的小弟妹们和谐相处,彼此都较为熟悉。附中时代的许固令,对于未来作为优秀画家所必须具备的诸如文史哲的基本素养,属于专业方面的素描、速写、水彩、水粉和创作构思,乃至书法等基础知识和技法课程的学习,都非常用功。他是一位老师所喜欢、与同学友爱相处、性格坦诚开朗、为人朴实厚道,品学兼优的少年郎。

每位从广州美术学院暨附中走出来的校友的艺术与人生的奋斗史,都是一本值得写的书。而作为“附中仔”许固令,则更是一本值得好好写的书。我认为,只读了广州美术学院附中的许固令,能成长为一位优秀的艺术家,是个很值得研究的文化现象。

 

(二)

 

常言道,从对一粒细砂进行科学的分析中,可以看到大千世界;从一颗水珠,可以窥视大海的全貌。我认为,我们从许固令由一个求知欲望强烈的少年郎成长为一个成熟的艺术家的过程中,可以看到自新中国成立以来,社会的变革、时代的进步以及文化艺术在半个世纪中的发展轨迹。因为从本质上看问题,文学与艺术作品是反映时代和现实生活的产物,文艺家不可能脱离他所生活的时代、社会和历史背景而存在。

自20世纪90年代初以来,许固令的名字不时传入我的耳朵中来。许固令自1980年始,身体力行去实践“读万卷书,行万里路”的古训,已成为身无定居的“闲云野鹤”。如不时有人对我说,他先在香港定居,后又到了台湾和澳洲;还有人说:“许固令一会儿去了日本,一会儿又到了新马泰,一会儿又远游欧美诸国,很难找准他的行踪。”直至1997年之后,才确切的听说,在世界各国跑累了的许固令,决意收心回到少年时代求学的广州。

2010年春节过后,在一次与老同学、原广州美术学院副院长、设计家兼油画家尹定邦聚会的时候,我谈到数年前在一位画友处欣赏到许固令的水墨画集《戏痕》后的艺术感受。尹定邦摇头说:“海源兄,只看画集不行,你应该找时间到他画室去看他的原作,才会真正感受到许固令在艺术上所取得的艺术成就。”尹定邦以赞叹的口吻,谈到他前不久到许固令那里欣赏一批水墨画新作的美好印象。尹定邦说:“我认为许固令既立足于根基深厚的中国优秀传统文化,又具有创新的现代艺术精神。可以毫不夸张地说,许固令是属于当代中国顶级艺术家之列的人物。”

不事张扬、为人低调的许固令,在艺术上可以说是一个多才多艺的多面手。早年跟广州著名老书法家麦华三学习书法的时候,他的书法就写的很好,在20世纪80年代前后,广东人民出版社出版他写的春联,往往一印就是一两百万份,向全国城乡发行。像文学杂志《十月》和《四海》,广州星海演艺集团、广州交响乐团等的题字,都出自许固令的手笔。许固令的作品,国内美术界的权威专家给予很高的评价,在海外也广为重要的艺术机构和收藏家收藏。特别是80年代在香港,许固令在艺术上真正得到了林风眠先生的指教和勉励,他亲自为1989年香港艺术中心许固令画展作主礼,并把四件作品介绍给德国法兰克福艺术馆收藏。这,一直影响着许固令奋斗的一生。

 

(三)

 

许固令作品的艺术,当属“阳春白雪”,是属于文化品位、艺术含量很高的高雅艺术。毛泽东同志在他的重要《讲话》中,强调要处理好普及与提高,正确对待好“下里巴人”与“阳春白雪”的两种不同艺术的关系。可是,令人深感遗憾的是,我们却在过去相当长的时间里,只偏重提倡普及的“下里巴人”的艺术,而冷落甚至封杀属于提高的“阳春白雪”的高雅艺术。历史证明那样做是无益和有害的,正确的做法都应当各有各的生存与发展空间,在艺术上真正实行百花齐放的政策。

我认为,许固令的作品,其深厚的文化内涵和格调高雅的艺术品位,是那些“见什么画什么、画什么像什么”的通俗的图画在艺术上所不能相比的。许固令尽情地书写与倾注他的思想和情怀,通过每一幅画作,表达自己对自然与生命的挚爱,体现了画家对中国优秀传统文化的体悟和对社会与人生的人文关怀。许固令的绘画艺术,是许固令思想与灵魂的物化,是许固令的真诚与朴实的人格精神与深厚的文化素养的载体,都是其在借物抒情,倾诉他感受生活的快乐,既富于浓郁的中华优秀文化精神,又具有新颖、鲜活可人的现代气息。

如果我们将附中时代的许固令在出国之前的作品,与他周游世界回来后、特别是近十余年来的作品,从艺术形式美的角度去相比较,就可以鲜明而又强烈地感受到许固令在艺术上发生的令人惊叹的变化,他更强调在作品中表达胸中逸气,更强调精神与意象的体现。他巧妙地、随心所欲地泼墨与赋彩,在自然交汇与流动中,表达他对人生的感悟和生命的礼赞。

 

(四)

 

通过与许固令的交往,读其作品,观其作画写字,与其推心置腹地谈艺术和侃人生,使我对自称只是一个从广州美术学院附中走出来的“附中仔”的许固令的艺术与人生,有了较为深刻的了解和认识。许固令,还像数十年前的附中仔那样朴实厚道且谦和低调,我想这是与从小受的家教、社会影响、个人信念和基本素养有密切的关系。许固令从幼年起就受有深厚渊源的家学熏陶。对中国悠久历史和优秀传统文化深有研究和造诣的父亲,对许固令细心调教、关爱有加。而许固令之所以酷爱戏剧,并将戏剧脸谱画作为他长期创作的艺术题材则与其兄长、著名戏剧评论家许翼心对他的言传身教与影响有直接的关系。因此,完全可以这么说,是中国优秀的传统文化和艺术塑造了许固令的灵魂;是粤东临海的故乡汕尾那得天独厚、壮阔优美的大自然环境,铸就了许固令看待人生与世界的宽广胸怀。

重亲情重友谊又恋旧的许固令满怀深情地说:“饮水要思源。” 因为,许固令成长为一位优秀艺术家所必须具有的才能,是从母校广州美术学院附中获得的。广美附中集中了像蔡克振、胡钜湛、陈莠娥、钟安之、邝声等一批德艺双馨的优秀老师,他们视学生如自己的子女或弟妹。对学生们言传身教,不但认真传授知识和技能,而且从严教导学生们要学会做一个有益于国家和人民、对时代和社会有责任感的人。我想,这也是为什么从广州美术学院附中能走出一批在国内外发展得很好的艺术家的原因所在。

 

(五)

 

我认为,许固令由一个附中仔成长为一位优秀艺术家的艺术人生,在当代美术界是一个具有现实意义、很值得研究的“许固令现象”,依据我的分析有如下几点可以上升到理论上去梳理与研究。

其一,许固令走向世界的经验值得认真总结。改革开放使国门大开,在20世纪80年代初,出国留学、出国考察、到国外发展和定居等一类新生事物,在“走向世界”的响亮口号下,成为一种时尚风气。至今30年过去了,回望这个历史现象,人们看到出现了两种完全不同的效果:一种是“走向世界”走出了民族自信心,走出了勇气,走出了认真学习世界各国先进和技术好的经验,走出了努力振兴中华的精神;另一种则是走得认为“一切都是西方世界的好,中国一无是处”的民族虚无主义,鼓吹只有搞“全盘西化”, 将美术界弄得思想混乱、乌烟瘴气。我认为这是很值得深思的。

许固令自1980年经申请定居香港以后,在20多年内到过30多个国家和地区进行写生作画、举办画展;以访问学者的身份,应邀给一些国家的大学和文化艺术机构讲学,向外国介绍中国的文化和艺术,担当中外文化交流的友好使者。他满怀情意地说:“我认真考察和领略了那些国家和地区的包括社会政治制度、经济历史、人文环境、风土人情、生活习俗、历史文化和艺术,把他们和生我养我的祖国进行了细心和认真的比较,觉得中国在当代世界上,是少数几个最充满活力与生机的国家之一。所以,觉得我自己的祖国最好,最适合艺术家的生存与发展。晚年还是回到自己的祖国,回到广州来发展为好。”走向世界的许固令更加坚定了民族自信心,这也是他在思想上的最大收获。

其二,许固令说,“我是靠着在广州美术学院附中四年所学习和掌握的艺术功底闯天下的。”在这一点上,许固令与在国外发展得很好的陈建中、陈衍宇、冉茂芹、蔡楚夫和钟耕略等的情况十分相似。这就从一个侧面说明,我们应当理直气壮地向世人肯定,中国艺术在世界艺术之林中,是应当当之无愧地占有一席之地的。自建国以来的半个多世纪中国的美术教育是有成就的,中国艺术家是能够赢得世界各国人民的认可和承认的。否则他们无法得到成功。

其三,许固令说:“在当今中国社会讲究高学历、讲究官职大小名位的情势下,我很不合时宜,因为我只有附中的学历。”当今时兴起那种讲究“出身”和“名门”的情况,评价一位画家和画家的作品能否卖个好价钱,都得先看看画家的身份——学历和官位。在一段时间里,许多人不是按作品本身的艺术价值作准则,而是以职位的大小论价钱,这是中国艺术市场不成熟的表现,一定会逐步得以改观的。所以,面对这种风气,许固令调侃地说:“我只有附中的学历,我只是一个‘附中仔’,并且以我是一个‘附中仔’为荣。有意思的是,“附中仔”许固令既没有高学历、也没有美术界的显赫身份,全凭自己坚定的艺术追求和不断创新的精神,得到美术界的许多著名专家学者实实在在的交口称赞,国内外不少著名的美术馆和画廊都为他举办画展,许多收藏家慕名求购。这充分说明,画家能否在社会上和文化界站得住脚,从根本上来说还得靠作品的艺术质量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