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由的许固令 绚丽的脸谱画 | 钟晓毅

始看许固令的脸谱画,是颇有点如触雷电之感的,以如此特别的题材,绘出满眼悦目的色彩,虽算不上独一无二,却让人很容易在刹那间心往神驰。画中千姿百态,光怪陆离,绚丽多变,追求的是趣、险、巧和出其不意又意在妙中,这条路用他自己的话说是:“自六十年代画舞台速写到七十年代开始脸谱画创作至今,刚好半个世纪过去。脸谱本从戏曲中来,但我的脸谱画,早已不再附丽于戏曲舞台,它成了我对人生百态的一种自然表述方式,一种对于美学理念的追求以及个人情绪的宣泄。”诚哉此言,他的脸谱画确实有个性,就如他的人,感性强,随性近,东方文化的熏陶很深,但又用足了云游四海的经历,让他的脸谱画中西兼容东西合璧,加上他常常自嘲自己是“非主流”的,游弋于体制与各种规矩束缚之外,着重的是一种毛茸茸富于质感的生活背景和艺术创新,以此传达出更为深切的历史与文化的底蕴。多次到他的画室,一般会第一时间去看他挂在四壁或尚在画案墨汁未干的脸谱画,仿佛是一个必不可少的仪式,是一种气场的凝聚,是一次触觉的净化,好让你的身心腾出最纯净最敏感的神经,去感受其中的“从流飘荡,任尔东西”的纵横潇洒,即便不能达到大收藏家董其昌看画时的名言,看到心仪的画时便得“一日清福,心脾俱畅”,但对于我来说,每次欣赏他的脸谱画,确实都有“虚往实归”的感受。

其实每次相聚都是海阔天宽地喝茶神聊和看画,渐渐也知其性格一二和画格二三。茶香墨香缭绕中,不期然想起一则作家阎连科说过的悟佛故事:一位小和尚,聪明慧智,在庙里勤读苦攻,却不得悟醒。一同离家的僧者,大都醒开后到了他寺,做了主持,只有他还在那庙里捧经敲木,日复一日终在。有天,他问高僧师父“我为何不能成佛?”师父说“种地去吧。”聪明的和尚就丢下经书,开始到庙旁种地。原初,和尚并不会耕作种地,不知春发秋果,不明四季作耕,可他明智好学,勤于吃苦,第一季虽禾瘦欠收,第二季却有了景光丰旺。到了第三年的秋天,庙旁田地,已经是果实累累,色甜果香,一派天堂的风光,可高僧师父看了,却对徒弟说:“这地种得太好了,好得过了”。徒弟有点气馁问:“难道说是不好才好?”师父答:“你再种三年地吧”,然后怅然而去。从此,小和尚种地不再走巧,不再过力精心,只是随季播种,雨后锄草,秋日收获,冬天休地猫冬,春耕伸腰荷锄,有些懒散,有些惰安,可那田那地,却也一样景光香甜,天堂色相。就这样又过三年秋至,师父再来,见该收的庄稼因未收而有些卧伏,该下架的瓜果因未下架而稍稍有些蒂枯。徒弟也不在田里劳作,而是躲着太阳,在庵里斗着蛐蛐,见了师父,不惊不喜,只是欠了身子,示意师父坐下,就又专心地斗着自己的物虫。

师父问:“你知庄稼该收了吗?”

徒弟说:“哦,忘了。”

师父问:“学会种地了吧?”

和尚不加思索:“又不会了。”

师父问:“蛐蛐斗得可好?”

徒弟如实:“正在学哪”。

师父一笑:“你开悟了,可以走了。”

徒弟走后,到他处诵经播教,后来成了高僧中的高僧。

现在的画坛,有许多人都太过看清绘画的目的和路径,许多人都太过明透圆滑了,一如前三年种地的小和尚过力用心,可以想哪去哪,想哪有哪了。但风骨呢?意境呢?很是模糊,而许固令的脸谱画,笔墨到处,虽有人生偶然性在内,象苏东坡所咏叹的:“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泥上偶然留指爪,鸿飞哪复计东西。”但体现在其中的形与神,师物与师心,绚丽与枯淡,豪放与含蓄,有我与忘我的对立统一,如水一般,随遇成形,意志到处,姿态横生,行于所当行,止于不得不止,反对雕琢刻意为之,反对毫无生气的千篇一律,重个性,重性情,重创造的深厚华滋,是有其人生文化阅历沉淀的厚实感的。

 

更幸运的是,东西方文化的浸淫,自由的思想和灵魂的追求,笔墨线条的强烈的表现力,许固令一样也不缺,同时兼而有的“我行我素”、“知己知彼”、“三人行必有我师”的豁达包容性,让许固令的脸谱画精品纷呈,源于生活,依傍艺术,中得心源,积累深厚,又总是非常自信地恣意挥洒,从容点染,以璀璨之笔创造梦幻之境。有时轻盈,有时强烈,有时深沉近乎虚空,有时博大弥漫六合,令人意外,令人惊喜。尤其是脸谱上的一双双眼睛,或棱角分明,或烟笼寒纱,或英武四溢,或含羞凝睇,都具凝练蕴籍之态,寓言深远,指涉人生过程,流露出冲淡圆融的情态,印证了他常说的“无法之法”、“中西相融又不受其中规范”的超拔;他的“非主流”生活和创作状态,有闲云野鹤之势,是与令人窒息的禁严等约和僵硬礼制离得远远的,艺术一旦可以自由呼吸,其所迸发出来的想象力和创造力,就不是那些空怀一手绝活的画匠画师所能企及的了,因此,他的脸谱画,常常脱离了具体物象的羁缚,进入了“人”的范畴,不是生硬的模拟,也不是简单的比喻,而是意在言外,梦托杜鹃。以大千世界的无比丰富解读了脸谱,而千姿百态的音容笑貌恰恰反映了生命的复杂多样、饱满丰盈,因此,即便是画已绘好,静挂一隅,但你凝神看去,也觉得似乎体温尚存,隐隐约约还能感觉到丝丝脉动。

 

许固令的脸谱画具备独立的审美价值,这不仅仅指我们熟悉的画坛,专注于画脸谱的画家,成名的确实很少。他的脸谱画笔法刚中带柔,构图奇特,色彩斑斓,时不时还讲究锋芒、遒劲、古拙、简略,以表达独有的个性,笔情墨趣成了绘画的核心,有着中国传统的沧桑美;而时不时又神驰九州之外,用色绚丽大胆,技法移步换形,和光同尘,突破了惯常的视角变化,有着西画的大气与明媚;这种视觉的突破和转换自然需要相应的艺术手段来配合,于是印象派、象征派、甚至于超现实、野兽派就可以大派用场了;时人观之,自然众说纷纭,褒贬不一,但他统统都觉得不重要,有的批评信函,他还主动提议登载到报刊上,以起“百花齐放、百家争鸣”之效,因为他认为没有批评就没有创新,一个画家只听到赞美声是不正常的,长此以往,只会不断地“复制自己”,尽管技法精通,构图娴熟,但画来画去,骨子里还是同一张画,这是自由的灵魂所不允许的,他不仅不屑于复制别人,更不屑于重复自己;即便他常常把“人生如戏”引义很广,但也很讲究用笔要有人的风骨、骨气,以表达强劲刚健的生命力。风骨,要点在风,风,指情趣。即儒家的气,老庄的道,屈子的情。三者相互交融,尤以情为重。深谙东方情怀的许固令,对此当然是能会心的。况且他在长期的脸谱画创作中还感受到了那么多随性、自由和美,以及别人所不能替代和体味得到的快感,他如何不在这一片天地中继续遨翔下去呢?

 

在轻灵中见沉郁,在超旷中含缠绵,许固令的脸谱画,有多样的情态,有时候一眼看过去,你就知道他这一幅画的是谁,生、末、旦、丑,一目了然,成竹在胸;可有一些画,你是横看竖看,仍是如被称之为中国美学的标准典籍《沧浪诗话》中所提到的那句著名理论—“镜花水月”般的云里雾里。关于“镜花水月”,名画家杨福音先生曾生发出去,认为这就是镜中花,水中月,看得见,摸不着。看得见那是审美,摸不着则是无功利。无功利之审美,称之为纯粹之审美。也就是空幻美,为最高的艺术境界和审美理想。杨先生所言极是。这里借用他的说法,我并不是认为许固令的脸谱画都达到了这样的境界,但确实有一些是很经得起品的,让你感觉得到,却讲不出。也许他在创作时,并没有先存了非要画好这幅画的心,要是先存了心,那就会有了功利,有了功利就会做了自己的奴隶,其结果必然画不好这张画。而无功利则便进入了无意为佳的地步,即摆脱了计划、思考、意向、甚至情感。这时,自有闲云来竹房,意兴所至,信手挥洒,心纸无间,笔墨契合,才情风发,妙造自然。

 

当然,据说绘画有凡品、精品、神品、逸品之分,凡品不用说了,满世界都是;精品可以功力得之,神品则功力不逮者固必不可得,而功力即具者亦不可必得。逸品更如“亭下不逢人,夕阳淡秋影”,去到了一个天长地久,风烟俱静,万物静观皆自得,四时佳兴与人同之境了。

如魔如魅,似真似幻,许固令的脸谱画,已画了四十多年,有了一段不算短的历史,尤其是近十年,达致想象力丰富,构图生动,格局恢弘,笔致华美,风格活泼,细节潇洒;而他又正当初老之年,再画十数二十年是没问题的,看他的画,同样要怀抱无功利之心,动辄以绘画“四品“去衡量,便会失去其间传达出来的艺术趣味,所以对他的期待与祝福,也可以用另一则更有仙心佛意的故事来表述:

 

三伏天,禅院的草地枯黄了一大片。

“快撒点草籽吧!好难看哪”。小和尚说。

“等天凉了”。师父挥挥手:

“随时。”

中秋,师父买了一包草籽,叫小和尚去播种。

秋风起,草籽边撒边飘。

“不好了!好多草籽都被吹走了。”小和尚喊。

“没关系,吹走的多半是空的,撒下去也发不了芽。”师父说:

“随性!”

撒完草籽,跟着就飞来几只小鸟啄食。

“要命了!草籽都被鸟吃了。”小和尚急得直跳脚。

“没关系!草籽多,吃不完!”师父说:

“随遇!”

半夜一阵骤雨,一大早小和尚冲进禅房:

“师父!这下真完了!好多草籽被雨冲走了!”

“冲到哪儿,就在哪儿发芽!”师父说:

“随缘”。

半个多月过去了。

原本光秃的地面居然长出许多青翠草苗,一些原本没有播种的角落也渗出了绿意。

小和尚高兴得直拍手。

师父点点头:

“随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