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快乐者 | 舒亚

“在生活中,一个人极随便,拿出来的又是随便,这是最可爱的。”这句话用在画家许固令身上很是有趣。

许固令,1943年生,广东省汕尾市人。1980年移居海外,游艺于中、港、台、东南亚、日本、美国、加拿大、澳大利亚等地,举办个人画展20多回,出版画集20多册,擅脸谱画,亦爱书法,作品多为各地美术馆、博物馆及私人收藏。因女儿取名“晓白”,故以“白父”为号,画室称“白轩”。

在白轩里听先生说话,一如他爱吃的佛手瓜凉果,一半儿酸来,一半儿甜,好味得很。佛家说得大自在,由是得大快乐。许固令先生是个大快乐者。他一个人就是一部演义,他的画里出落着神仙。

 

神 仙 脾 气

泼辣且机警,灵动且幽默,恣情任性、懒洋洋却又为人透明宽厚好脾性,这多年来,许先生就这么神仙脾气的艺术着、生活着。

许固令天生爱画画,喜交游,去过30多个国家和地区,人生经历颇有些散淡游仙。考验和证明了自己的艺术形态在海外的关注度,怀里揣着好几个国籍,云游了一圈,许固令居然回来了——人和心一起回来,在广州的好几百平米画室和居室成了他仙踪停留之地。

云游培养了许固令自由散漫跟谁都有点儿熟的性儿,也给了他相当的艺术积累。东南亚热带气候造就的大花大绿,欧洲的小灰调子、小白花… 通过考察各国艺术,强烈炽肆的色彩,成了许固令先生笔下的大爱,而他绚丽缤纷的画作,则成了我们大家心头的大爱。

神仙画来神仙活

许固令先生喜画脸谱画,自然爱听戏。闲来无事,他还会吊吊嗓,来上一段《群英会》或是《空城计》。京戏表演讲究精神抖擞,捋髯时手一弹一抖,歌唱中声音一吼,虎虎生气。许固令也无例外,别看他生活里纯然淡泊大味若淡的样子,作起画、说起话来,先生却是常作勇猛之志,抖擞得很。

 

但凡挥毫的场合,一众画家都还在‘你先,你先’的谦让,我早

就抓起笔来,开始动弹了

 

艺术状态中的许固令是炽烈之人,作起画来高调得很,属冲动型。他有强烈的表现欲,需要观众,也需要掌声。中国文人固有的谦谨、礼让被他扔掉到一边。管他什么老脸、碎花脸、神仙脸,管他什么温柔旦、风流旦、绿林好汉,状态上来,许固令非画不可。

先生不会喝酒,作画的时候却如琼宴醉客,满纸的插科打诨、唱诺厮杀,他的每一张画都跟醉了一样,酣畅、恣肆,强烈,有着诗剧的意境,有股子大江东去的豪气。你让他一个人静静的画,反倒提不起劲来,他是画坛里的“超男”,浑身唱腔精神,要挥洒在舞台的追光灯下。许固令很享受这个过程,这跟许多画家刚好相反。

 

“我自己很多都不懂,你有什么理由懂?比如,画了张脸谱,

别人说,许老师,这张花很美,我说OK,那就是花。”

 

与大爱相生的,是许多人对许固令先生画作大写意状态之看不懂。当然,他许固令自己也无所谓别人看得懂还是看不懂。

不懂有好几种情况。一种是连连摆手,直呼真的看不懂。另一种是好像懂,好像又不懂,似懂非懂。有个藏家因为太喜欢,一下子收藏了许先生好多张画,却也是懂也不懂。“我自己很多都不懂,你有什么理由懂?比如,画了张脸谱,别人说,许老师,这张花很美,我说OK,那就是花。”戏曲唱词里唱的“不想玉堂金马登高第,只望它高山流水遇知音”,这个,许固令可不稀罕。

许固令稀罕的是好看。他认为看不看得懂不重要,好看却很重要。他理解的美术,先美后术,表达的要是一种美。艺术品和艺术门类之间本就有许多空灵的地方,画家不懂,观众也不懂,就这样美着,想像的空间更大。管他是个楚霸王还是个杨贵妃,管他是个鲁智深还是个孙悟空,不懂,但能有愉悦的感受,这就是美。

更重要的是,许固令的看不懂可不是故弄玄虚。他在不断变化的色彩和造型中,理直气壮的表达着他独特的情感和才华。有美在,更有许固令这个“我”在。他的画中书法、文学、绘画三位一体,带着文学性,深得骚人之趣,笔端屡出惊人句。写诗之外,他的题跋时而小令时而唱词,皆是天然本色句,率真、洒脱又风趣,一半儿媚俗,一半儿雅。

 

“我很尴尬,我只是一个海归的独立的书画家,这是好听的名字,

其实我就是一个纯粹的个体户,现在当个体户很光荣嘛!”

 

许固令是个艺术“个体户”,这是他自己的比拟。他一生爱人民爱国家,却很怕挂靠任何机构。“我很尴尬,我只是一个海归的独立的书画家,这是好听的名字,其实我就是一个纯粹的个体户,现在当个体户很光荣嘛!”

古道热肠,这是外界很多人对许固令为人的评价。拿他的画去作慈善捐赠,他十二分积极,朋友间但凡找他帮忙,他也绝对应下。但只要叫他拿几张照片,填填表格,入个协会什么的白纸黑字的事,他许固令永远都怕干。和领导或名人照相,他就躲得远远的,怕突出自己。

“世事小棋局,人生大舞台。”许固令先生爱的就是大舞台。这个“光荣”的“个体户”最大程度地保住了自己心灵的自由,在艺术的天地间自己领导自己。 于是,许固令心里的花可不是羞答答的开,而是从来都怒放、盛放!

 

“状元不容易当,要做驸马,可能皇上看不顺眼,大臣看不顺眼,

宫里的太后看不顺眼,很多矛头针对他。而榜眼、探花

则安全许多,舒舒坦坦做学问。”

然,心花盛放的许固令不跟别人比。他看上去很乐观,却又常常在好的时节想想负面的东西。“趾高气扬的时候,我常想起竹子:拔高是为了亮节,而晾衫——竟是结局。”这是他画作的自题诗, 可爱的许先生这样精灵之人却又深谙低调、平和之理。

对于自己的定位,先生认为在第二层最好,永远不追求做第一,在他看来,第一层活得太累,第三、第四层又少了追求。“状元不容易当,要做驸马,可能皇上看不顺眼,大臣看不顺眼,宫里的太后看不顺眼,很多矛头针对他。而榜眼、探花则安全许多,舒舒坦坦做学问。”

中庸之间见禅机,许固令先生只跟自己比。他常言自己可以去跟别人比,但跟别人比是为了帮助扭正和指导自己跟自己比。在他的理解里,艺术家比赛的成绩并非绘画本身,而是作为人的整体修养和生命之长度。

 

“你们收藏山水、花鸟什么都好,我画我的脸谱,最后要买一碟杂菜或藠头,那就是我。吃了‘猪腿’、吃了‘鸡’、 ‘鹅’, ‘鸭’、

最后要上碟湖南辣椒,那碟辣椒就是我。”

 

关于收藏,许固令先生自有自己的妙解。“你们收藏山水、花鸟什么都好,我画我的脸谱,最后要买一碟杂菜或藠头,那就是我。吃了‘猪腿’、吃了‘鸡’、、‘鹅’ ‘鸭’,最后要上碟湖南辣椒,那碟辣椒就是我。”

自比“杂菜”、“藠头”,特立独行有如此者,惟许固令先生矣。别看先生嘻嘻哈哈,满不在乎,其也受过市场的挫折。最早的时候,很多人觉得先生的画挂在墙上直吓人,对脸谱题材很是不理解。“在别人反对的时候愈要坚定”,动物、花卉、风景题材……在一种什么都画的状态中,许固令先生坚持把他的脸谱画作为主题创作,一弄就是几十年。

独擅风流独自香,到如今,欲罢不能,倒成了众藏家的集体味蕾感受。黄永玉先生曾设喻现代抽象画就是加了色彩的京戏锣鼓。的确,许固令先生的大写意大抽象画不仅是罄钹繁响的京戏锣鼓,还是一碟独门独绝的风味菜,色浓口重,辣中带麻,却又直勾人口水。

 

“从无到有,有无之间,从有到无,无中见有。”

 

神仙画来神仙活。

许固令属大嗓,“伊呀”、“啊呀”的大嗓。别看他满头白发,却是泼少年化之。这许多年来,先生横涂纵抹,痛快说话。但长在他心间的却是这么一句话——“从无到有,有无之间,从有到无,无中见有。”这句话不是许固令说的,是云游的岁月里宝岛台湾的一位老和尚赠予先生的。

禅机如此,六法亦然。故,时至今日,许固令先生轻松作画,坦荡做人,继续当着他舒服的亚军,一派禅的天真。

现在的许固令,大部分好画想留给国家。眼下不愁吃来不愁穿,创作之余,他看看书,听听音乐,看看戏,收藏点石头和紫砂壶。他不会做家务,只会煮开水冲茶,追求懒散的生活方式,能吃能睡,睡眠质量高,一个月一个梦。他不喝酒、不抽烟,但爱吃花生、苦瓜、杂菜还有大块肉,却又对烹调技术要求不高。跟人聊天,他请人吃“最好吃”的花生芝麻糖,时坐时卧,支着个二郎腿,自己跟自己撒着娇,笑眯眯,懒洋洋,心满意足。

引用许固令先生自己写在《白轩灯下语》里的话——“对于画家而言,有两个结论同样悲哀:人不如其画,或画不如其人。”先生理应属不悲哀之人。

许固令先生是真正的大快乐者,笔者作如斯想,未知看官意下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