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觉·悟·禅 | 钟晓毅

许固令擅画荷。

此时是荷的季节,在许固令的心中也藏着一个荷的世界,不管是钩、勒、皴、擦、点,还是烘、染、破、泼、积……许固令以不断变化的实践,频频在色彩世界里与无数的白荷、红莲邂逅……荷花本在仙界,荷衣蕙带是仙人裙裾,佛祖出生时,舌根上放出千道金光,每道金光化成一朵千叶百莲;西方极乐世界为莲邦,庙宇则为莲刹,念佛之人谓莲胎,苦行而得乐称归宅生莲;佛经上亦说,人是从色界二禅的光音天来;在密宗的坛城中可看到,那里的天人是也手持莲花的,也许,那时候的荷花也随人们降落尘间,埋根于淤泥之中,于是,荷的神性之中又多了凡性。

许固令的荷花世界中既有神性又有凡性,皆因“荷”“和”同音,关于荷花的画作大都象征着“和顺”与“和睦” ;又因荷花根盘,枝、叶、花、繁茂,一幅荷花丛生的作品往往表达了人们对世代绵延、家道昌盛的祝福……他与荷有着深深默契,彼此尊重与理解,有时,荷如高人,最美在态;有时,荷如高士,最贵在格;不做作,不矫饰,亦不谄媚,既不像牡丹般雍容华贵,不似桃花般春心荡漾,不屑以万种风情引入怜爱,但它宛然水中,仿佛已被许固令的画笔点亮,呈现别样的色彩,它们不再是原来的事物,千年之前的风姿与千年之后的血脉,共同在它们的体内流淌。即便这一个夏天过去,大自然的荷花走完了一轮自然生命,来年或来来年再看许固令的风荷,依然有着隐约的风声与水响,依然会在沉默的宣纸上吟诵着,亮丽着,因为和许固令的相知相遇,无论枯荣盛衰,都有可能获得永恒。

佛曰:一花一世界。许固令这么爱荷,自有他的一番精神追求在,莲如君子,可远观不可亵玩,但又可赏可用,有许多的文化寓意和民间传承,这样的荷代表了又出尘又入世的情怀,颇切合许固令平和安稳、四时花开的自我期许,也符合他岁月静好的生活现状,因此,在他的荷花世界中,既保持着对中国传统特有的敬意,又有极具个人特色的新尝试,展示出一场充满禅意的视觉盛宴。

许固令画荷,有眼中可见的荷,更多是生命感悟的荷,就如八大山人《河上花歌》中所说“实相无相一粒莲花子,吁嗟世界莲花里”。许固令就以他作品线条的奇崛和色彩的绚丽成功地打开荷花世界的众妙之门,到了最后,他的荷花世界能否成为实相的勘破,仅仅还原为禅语里的那一支静静的荷,那就见仁见智,看各人的造化了。

 

都说人生如戏。生活是个大舞台,各式人等,都在这个大戏台子上表演,命运如何就看各自的表演精湛与否,但喜剧有,悲剧也不少,甚至有时以残酷的居多,生旦净丑,男女老少,都会轮番上演,谁也逃不脱也跑不掉,酸甜苦辣,一应俱在。虽说“如人饮水,冷暖自知”,但俗话说的“感同身受”,在许固令的脸谱上都能找到。他的脸谱灵动于中而深沉其内,锣鼓喧天,脸谱满场,世界的一场场大戏吸引了芸芸众生,可惜曲终人散,美好的时光总是短暂的,幸好许固令的宣纸留住了它们的光与影、神与韵,让存在于方寸舞台的常见之物,获得鲜活生命并可能葆有永久的生长性。许固令画脸谱,似乎信手拾来,得心应手,其实是这几十年来,临池不辍,辛勤耕耘之下,成就了其脸谱的鲜明画风:以色彩肌理为主体,构成作品的动态美和意象美;以天然意象为主体,结合具象绘写,构成作品的神韵美和意境美。

许固令将那么多的色彩溶进了他的脸谱上,红色的热情,绿色的生命,蓝色的宁静、黄色的光明、紫色的神秘、白色的纯洁、黑色的威武……每种颜色都有各自不同的性情,有着任何墨色都无法比拟的渲染情绪的力量和美感,而色彩之中的色相、冷暖、纯度、明度、调和之美更似具有神奇的魔力,带人进入梦幻的境界,宣纸上面就是好戏连台,既有才子佳人,温柔缠绵,又有英雄豪杰,烽火硝烟,还有壮志未酬………多少人和事都已经烟消云散,只有这些脸谱会化作精魂存在于人的记忆之中。

很长时间以来,许固令极其专注地画脸谱,尽管作品不乏神来之笔,但他觉得需要更为新奇和自如的表达,方可安放奔突的生命激情,于是,凭借深厚的笔墨功力和一股神秘的魔力,把山川风云、宇宙鸿蒙、日月星辰、朝霭晚霞、碧波荡漾、激流汹涌………诸种艺术意象都投到了脸谱画的创作中,表现出了神秘莫测的流动感,神奇变幻,奥妙无穷,从而触发出无限遐思。这样的审美效应,完全打破了视觉上的瞬间感,分明流动着音乐般的节奏旋律。色块、形态线条,循环往复,宛转自如,厚中见雅,艳中见古,形象为上,传神为妙,虽以线条的奇崛和色彩的缤纷取胜,却又大胆地借用油画细腻入微的表现力,明暗过渡,冷暖变幻,亮部暗部,高光反光的运用使形象既惟妙惟肖,又生动感人,他的着色,有时用没骨,有时大笔晕染,有时甚至就几乎画水彩一样,非常鲜艳,非常活泼,人物的脸谱很简略地勾勒出五官,显得很随意,很轻松,最有特色的他在脸谱上的“点睛”,他喜欢把眼珠点在眼角上,形成一种斜眼瞅人的神态,在女角是很俏皮,很可爱的形容,在男角则有怒发冲冠、冷峭慷慨之意,别具一格。

当然,风格是在画笔起落之中自然流露的,如惊鸿一瞥,春光乍泄不留踪影,是画家天赋性情之再现,只有融入于此,艺术才得以升华。许固令的脸谱,“变脸”颇多,其实是最能展示了他内心世界情感之丰富与和谐,脸谱中藏着大天地:忠孝节义、情爱离别、修身治家、齐国平天下,以及日常的道德理论和美育和熏染,大都由此开端,不知温暖和抚慰了多少苍生。

 

擅画荷与工于脸谱,便成全了“和风拂面”。

面对许固令这些焕发着自然动态美和艺术意象美的作品,让人想到了中国传统美学中的“气韵生动”,想到了中国传统诗学的“空灵不隔”,概括出来,最重要的是一个“悟”字。诚如谢赫在《古画品录》将“气韵生动”列为“六法”第一,即指艺术作品画面上的形象所表露出的精神气质,要能够生动活泼,鲜明突出。要有形神兼备的豪气,画家不但要描绘出物件的外形,还要表现出它的精神。人物有神采,山水风景、花鸟昆虫亦要有精神。后世的画家则各有说法,如李可染说的“天趣”,刘海粟谓之曰“逸兴”,王季迁称之为“天马行空”……其实说的就是一回事。“气韵生动”,包含着宇宙元气、生命精气、学养灵气的三位一体,也包含着动与静、气与韵、阳与阴、刚与柔等诸种变化元素的节律和谐,许固令的“和风拂面”系列作品所展现的动态美与意象美,其外在形态和内在意蕴,在在都证明了他在追求“气韵生动”的路上越走越宽。

画画的人离不开感觉,“悟”是一种感觉的艺术。许固令以他如“和风拂面”般的线条与色块作为精神的轨迹,生命的经纬,情感的触网去领悟这种至高境界,虽尚未得大圆满,但画笔落处,与自然、生命一合一唱,声情并茂,有灵魂在跳动,生命在闪光,那已足够。何况艺术之道,取法无尽,为人之道,思悟无穷,对一门艺术的热爱,才情、性情和激情缺一不可,许固令已到古稀之年,还常能保持充满激情的创作状态,浓墨重彩之间洒脱挥毫,创造自我却又恬淡平和,自有一股“一蓑风雨任平生”的自在自如。